夜渐深。
陆深打开了不知道能否称之为家的门。
暖气是设定好的,屋子里并不冷。
玻璃屏罩的壁灯亮着一盏,看起来是艾琳走之前给他留的,光晕昏黄,只照亮玄关那一小片木地板和墙上那面椭圆形的镜子。
陆深把大衣脱下来,挂在门后的黄铜挂钩上。
然后他站在那面镜子前面,看了一眼自己。
镜子里那个人,鬓角修得干净,白衬衫的第一颗纽扣已经在车上被自己解开了,领带松成一个不成体统的活结,悬在胸口。
脸很白。
缺觉...透着一点纸质感的白。
眼底下两团青灰浮着,像谁在他脸上按了两枚很淡的印章。
陆深把领带整个抽下来,随手扔在玄关的矮柜上,往里走。
就在他走过客厅,绕过那张摆着两只空杯子的矮几,把手扶到楼梯栏杆上的那一瞬间......
空旷感忽然就漫了上来。
四面八方,像水从地板的缝隙里,从壁炉的烟道里,从二楼那扇没关严的窗户底下渗进来,慢慢地涨,涨过脚踝,涨过膝盖,涨到胸口的时候,人就有点喘不上气。
陆深就那么扶着栏杆站住了。
他站了很久。
久到壁灯的钨丝在寂静里发出一点极细,只有一个人在屋子里才能听见的嗡响。
两个半小时之前,他还坐在这个国家最有权力的那栋白房子里。
而现在。
他站在自己家的楼梯口,一只手扶着栏杆,另一只手空着,屋子里一个人也没有,连一只猫都没有。
那种感觉忽然就上来了——
便纵有千种风情....
……
陆深低下头,笑了一下。
笑意很短,像水面上一个破了的泡。
他一直觉得柳三变这句词写得有点娘,写得腻,一个大男人矫情起来能把整条汴河的水都熬成糖。
可今天晚上他才明白,这句词的重点不在风情上。
重点在那个纵字。
纵......就是‘哪怕’,‘即便’,‘就算我真的有’。
它先给你一切,然后再告诉你,这天下没有一个人可以听你说话。
异国他乡。
龙潭虎穴。
可他在这龙潭虎穴里,已经不是那条刚下水时连呼吸都要算着数的小鱼了。
金鳞岂是池中物!
这句话在他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,他自己都被烫了一下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