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吆喝卖豆腐,声音拖得长长的,穿过老槐树的枝叶落进来,像往平静的水面投了一颗很小的石子。圈圈波纹散开,然后就没了。天色渐渐地暗下来,比前些天晚了一些。院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先是灶房,然后是堂屋,最后是老槐树底下那盏。
晚饭还是那几样菜,粥还是那个味道。胖子第一个吃完,把碗一放,往椅背上一靠,叹了口气:“舒坦。”老太太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他碗里:“再吃一口,瘦了。”胖子看了看自己微微鼓起的肚子,又看了看老太太,到底还是把那口菜吃了。小海在桌子底下捏着春的衣角。春天的风带着夜里的凉气从屋顶上滑过去,又绕回来。老槐树的叶子响了一阵,又静了。然后不知道是谁先笑了一声,很轻,像风吹过井台边那片干透了的苔藓。笑声传到桌尾,传到台阶上,传到门槛边。最后整座院子都安静了,只剩下那盏灯,还在老槐树底下亮着,不声不响的。明天早上还会有人起来扫院子,井台还是会在老地方,春天还会再来。所有的事情,都已经到了它该到的地方。甜的。
日子像那条渐渐退下去的井水一样,没有声音,只是慢慢地、稳稳地退到了它该在的位置。那年秋天,第一个真正离开院子的人是老太太。走的时候很安静,像是她早就选好了这一天。那天早上她还坐在老槐树底下喝粥,喝完了把碗放在石桌上,说了一句:“有点困。”她回屋去躺下,云彩帮她盖好被角,她睡着了,没有醒过来。
院子里的人围在床边站了一会儿,胖子站在最边上,低着头,两只手攥着围裙边。云彩端了一碗水放在床头柜上,水还是温的。春把小海拉到门口,没有让他看里面。小海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棵老槐树上的槐花已经开始落了,白白的,落了一地。他蹲下去,把石桌上老太太那副没喝完的粥碗收了,端进灶房洗干净,放在碗架最上面的那一格里。
老太太走了以后,院子一下子空旷了一些。她常坐的那把藤椅还放在老槐树底下,没有人去收,春每天早上会把它搬出来,晒一晒太阳,傍晚再搬回屋檐底下。有一次胖子在那把椅子上坐了一小会儿,坐着坐着,把脸埋进掌心里,坐了很久才站起来。没有人问他怎么了。他站起来以后去灶